&esp;&esp;滂沱的雨幕从灰黑色的阴沉天空降下,以远处的海面为开始向城市快速逼近,顷刻间把周遭山间土地淋成深色。泥土的腥气混杂着林间的草木香翻了上来,柏油路上很快积出大小不一坑坑洼洼的水坑,雨水劈打着地面往外溅涌水花。
&esp;&esp;宝蓝色的兰博基尼跑车停在山间公路边,车顶的玻璃顶篷已经升起,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车面上,沿着车身流畅的弧度往地面滴落,在车面上形成数道蜿蜒的小溪流。如果有人在此时路过,就能隐约能听见车里的音响正在播放某国外乐队的最新单曲,这首近期在全球热度飙升的单曲被无数人评价为狗来了都得流几滴眼泪思念前任。
&esp;&esp;但车主显然没这个兴趣欣赏这首悠扬哀伤的情歌,他接连切了几首,听了不过秒就失去兴趣,要么编曲缺少水准,要么歌词浮夸艳俗。
&esp;&esp;最终都不满意,于是音乐声戛然而止,人类制造的声音静默下去后,天地间只听得到雨声。驾驶座椅被调到后方,座上的少年懒散地把两条腿搭在方向盘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颜色湛蓝的钻石。
&esp;&esp;几个小时前他从拍卖会上拍下了这枚重磅藏品,这颗纯度极高的蓝色钻石十分稀有,拍卖会上的拍卖师热情地介绍了它的来历,是某位欧洲贵族家流传下的宝物。
&esp;&esp;钻石的主人将它取名为阿佛洛狄忒的眼泪,是因这颗钻石天然形成水滴的形状,还有个相伴相传的感人爱情故事。
&esp;&esp;传说钻石的初代主人曾无可救药地爱上一位美丽的牧羊少女,他寻找许多珍贵的宝物想要献给她来博得她的欢心,但始终未能得到她的回眸青睐。少女只喜欢在自家的小农场里数着几只小羊,过日升而出日落而歇的平凡生活。他拼命寻来世上最珍贵的钻石,昼夜兼程地送到她家门口,只为在清晨时第一个看见她沾上早雾的湿润双眸。
&esp;&esp;但少女仍旧拒绝了他的礼物,男人彻底陷入绝望,他将少女禁锢起来,夺走她自由的权利,放逐她喜爱的羊群,烧毁她每天踏过的那片青草地,期待毁灭掉她所爱的一切之后,她的眼神就能停留一刻在自己身上。可少女终日以泪洗面,双目失明也不愿再看他一次,后来她趁着看守的仆人不备从城堡一跃而下,生命彻底终结在那一天。她的眼泪落在他送的蓝色钻石上久久不散,男人翻到她在绝望中写下的日记,原来她爱上那天清晨他为她赶来时风尘仆仆的脸,胜过他送的一切珍宝。男人自杀在少女的尸体前,他悔恨的眼泪和少女的眼泪融为一体,爱神亦为之落下一滴泪,自此这颗钻石化为眼泪的形状,纪念一段神也为之动容的生死别恋。
&esp;&esp;他捏着那颗钻石放到眼前,钻面折射出的细碎的光芒消失在他古井无波的漆黑眼眸里。
&esp;&esp;脱离拍卖会上璀璨的打光灯和众人的赞叹声之后,这不过是一颗普通的钻石。
&esp;&esp;收藏家钟爱讲述藏品背后的故事,是因为在时间长河里能够流传下来的记忆价值远超于藏品本身,这件宝物和背后的故事能在历史中得到世代传承而并非被遗忘,本身代表一种超凡的地位象征。有人一直记录又流传这个故事,它才有价值。他买下了这个故事,但无意把这个故事讲给谁听,失去光泽的钻石被随手扔到副驾驶座上,滚落几圈,陷在缝隙里。
&esp;&esp;他低头扯了扯领口,闷,还是闷,车里的空调吹不散那股如鲠在喉又如影随形的窒息感,踹开车门后冽风冷雨灌入,倾斜的雨水飘打进车内,更多的沿着车门淌下。他望向远方被乌云笼罩的海面,车镜倒映出一张少年精美如艺术品般精雕细琢的矜贵脸庞,他斜靠在车座上,像是在欣赏雨景,漆黑的瞳孔里却映照不出什么值得入眼的风景。
&esp;&esp;雨水在海面洗出一层雾白色的雨带,被更深的巨浪吞噬,海面蒸出的淡淡雾气里像蛰伏着看不清的巨兽,潮湿的空气顺着气管混入肺腔,变成血液流淌在身体里,流向身体空洞的各个地方,组成一具能正常运转的人类身体。
&esp;&esp;车载音响发出的刺耳重金属音乐声打断他的思绪,屏幕显示来电人姓名,明晃晃的三个大字“周明野”,这格格不入的来电铃音是周明野坐在副驾上设置的。少年接通电话,电话那头也正是信誓旦旦发出“好车不挑曲”毒誓的周明野。
&esp;&esp;“怎么还没来?”
&esp;&esp;“堵车了。”他看着空荡无人的路面,无声地动了动嘴角。
&esp;&esp;“行了行了,今天人家小少爷过生日,人家面子大,你也别摆谱了,我爸都把我拎过来了。刚才你爸妈还问我看没看到你。”
&esp;&esp;“大雨天的,也不知道是哪个傻逼还不厌其烦地办宴会。”
&esp;&esp;他关上车门,
引擎启动,仪表盘在引擎启动时泛出一层幽蓝色的冷光,电话还未挂断,那头传来周明野兴奋的声音。
&esp;&esp;“你一个人?刚拿驾照就敢雨天开,你不要命了?”
&esp;&esp;“因为好玩啊。”
&esp;&esp;电话里叮嘱了一半注意安全的声音被切断,少年的手搭上方向盘,引擎咆哮的声音带给身体一丝真实存在于世的感觉。
&esp;&esp;他的眼底泛起一丝微弱的光泽,像幽夜里的弱火,不明亮,只是在寂静燃烧。
&esp;&esp;山间无人的车道上,蓝色幻影疾驰而过,流畅锐利的蓝色弧光将雨幕斩断,天地被一分为二,寂寞得像定格的黑白电影,待雨重新落下,滞后的轰鸣声才紧追而上那道离弦的箭影。
&esp;&esp;车子进入市区后减缓速度,他的心跳重归平稳,血液沸腾的感觉很快又消失不见,好像刚才在郊区无人公路上秩序外狂飙的记忆只是一场幻觉。崭新的蓝色跑车在灯火辉煌的会所前稳稳停车,在门口等待的侍者上前撑开黑色的雨伞,雨滴溅在锃亮的皮鞋上,少年下车,将车钥匙递到侍者手中,他走上台阶,消失在红毯的尽头。
&esp;&esp;侍者抖了抖伞面上的水珠,今天的雨实在过大,为了不让贵客的裤脚淋湿,他恰到好处地倾斜了雨伞的弧度,代价是自己半边身体都已被雨水打湿,刺骨的冷意很快让体温下降,侍者低头去看自己身上是否沾上泥泞有损整体形象,尚未注意到去而复返的少年。
&esp;&esp;“小费,刚才忘了。”少年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一迭钞票塞到侍者胸前的口袋里。少年俊美的脸上笑容优雅得体,任谁都不会怀疑他是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侍者尤其感受到那迭钞票的厚度,此刻少年在他眼里的形象更为高大。
&esp;&esp;“谢谢您,聂少。”
&esp;&esp;侍者记得今晚所有受邀宾客的脸,这是在这个圈子里谋生所必要的手段之一。
&esp;&esp;少年摆了摆手,再次走到那扇门前,两旁的侍者为他打开那扇通往名流云集的宴会的大门,他踏入,一门之隔,寒冷的雨夜和温暖的名利场被分开。